吴山居里的小老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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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网

蹈海:


国事不可说,因此只谈风月。









网是从梦中落下来的。她也做了这个梦,全世界都做了这个梦,地点各有不同,有人在梦中僵尸大战,也有人在谈恋爱,在跳舞,在开星际战舰,但是天空都是昏黄的,黄混着橙紫,极瑰丽……全世界做着同一个梦,那就是毁灭的征兆。倘若这张网是从白日落下,或许并不这么令人畏惧,因为可以观察到——但是一张来历不明的天网,是从梦中,从人的精神上落下,它就比现实更令人畏惧……倘若连梦中都是不安全的,还有哪里是安全的?


网落下的并不很快,也不很慢,所以部分人开始了逃亡。他们大多有能力逃亡,富贵,本来就曾去月球逛过,这时候走掉,也只是较远的一个旅程。但她没钱,也没有魄力和决心,尽管那张网一日日的逼近,叫人压抑,她还是没有办法。和她一样没办法的人也有很多,没办法,那就是真的没办法,要不等人救,要不就死掉……她走在路上,还是要赶去上班,尽管世界末日或许马上来临,终究因为是做梦,没有定论。所以还是要上班,不然虚惊一场怎么办?她走在路上,步履匆匆,遇到乞丐,也给零钱——就这当儿,她忽然有些嫉妒那些乞丐,因为他们比她还没有办法,连全世界都在做同个梦都不知道,因为他们可能于此之前饿死,就不用等待处刑,想死就死,可能也是一种自由。但她赌气似的想完了,还是要去上班,还是健步如飞。


这个梦开始的时候,她在家门口的高速公路上散步,路上没有人,也没有车,天是昏黄的,黄混着橙紫,极瑰丽……这种没来由的寂静叫她有些害怕。但是梦中她要去哪里,现在也已经不记得,只是一味往前走,在她站定休息时,她遥遥看见了那张网。因为离得远,只能见到模糊的轮廓,带着银色的光,不急不缓的笼罩下来。带着心悸。


她就是在这时候醒了过来。


网上对这事的讨论已经达到了顶峰,全人类都在做梦,自然有人苦中作乐,心态很好:他们甚至开了一个网站,收集世界各地人们在见到网时做的梦是什么。有人跳舞,有人结婚,有人在僵尸大战……网似乎是不分地点的,哪怕是地穴之中,也会有个口子露出它的真容。她本来也兴致勃勃的打开浏览一番,想要写上自己的经历,但是写了一段,又算了。也没什么可写,她对自己说,只是走路,多无聊?她不愿意承认,这是因为写下来让她感到危险,一件事要是被记述下来,仿佛就获得了某种力量,就要变成真的了。这约莫就是文字的危险之处。


还剩十几天的时候,那张网已经变得愈发清晰,达到了肉眼可见,并且能看见闪闪发亮的网格的地步。有人把这个画了下来,又是一番讨论,还有人开玩笑,反正网眼够大——被砸中是倒霉,但是大多应该不会被砸到,实在不行,就跑到空着的地方,也能逃过一劫。她默默记下这个,虽然抱有怀疑,倘若那网落地便是世界末日,大约跑去哪里都没有用处。


她抑制住自己的恐惧,在梦中努力看清那张网,银色的,闪闪发亮,倘若不是因为危险,大约十分美丽,是梦中才会出现的那张美。可能因为它本身带着一种不可思议、荒谬的美感,才让人觉得危险……这种造物理当只有故事里出现。在那种末日小说末日电影里,可能会比较好,变成真的,就是怪物了。


有些人已经搭乘飞艇走了,但她反正也走不了,余下几天,还能出门一趟。全世界都在为此做准备,有些人打算那晚不睡,熬过去……但是该睡就是要睡的,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不睡着,不可能永远熬着,网和梦显然也是该来就来,不能为人力所阻止。她于是打定主意,要是真的世界末日,那也要睁着眼睛看看怎么毁灭,不能假装没有末日。还要看清细节,看清那网到底是什么模样,因何而来——许多宗教都说要为此负责,但她一个都不信,因为那网的的确确是天降的,不是哪个神灵能够扔下。因为过于庞然,同时不具备被人性和神性操控的可能。


倒计时那个夜晚,那个白日,全世界放假,自发放假。这时候要是做事,是不负责任的,因为显然做不好。结果她也没出去旅游,没有大吃大喝,做着幸存的准备,而不是去死的准备。她盖好被子,枕头是洗过的,香且软,让她安心。头一次为做梦这样认真准备,叫她感到有些滑稽,她希望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但也没有成功……迷迷糊糊睁开眼,就还是在那条高速公路上了。她坐下来,因为没车,坐哪儿都行,安安静静的看着那网落下。它或许是没有重量的……因为倘若有,必定是重逾千斤,但它落下时,却没有声音。银色的光,电光,但是不很明亮,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光,清澈、规整、坚硬……虽则是网,却似乎并不很柔软。她像是看流星那样看它,心中猜测,或许多年前,恐龙也是这么看着流星落下,等待一场必然的安眠。等死竟然就是这个感觉,她有些惊讶,倒不是很害怕,只是有一种无可奈何。因为她没有办法。


那银光也像是个梦,将她笼罩了,世界变成了银色的,网格状,被分割,被割裂,她梦见了光,也梦见了网。然后在梦中死去了。


醒来的时候,她比梦中更为惊讶,因为不安,而急于确认。她先是看了消息,没有世界末日,也没有毁灭,那个网仿佛也是个梦,是个没有征兆的征兆。而它落下来,也就消失了。但是有一件事,现在没人能说话了,全世界因为这张网变成了哑巴——但哑巴好过死掉,反正大家都是哑巴,变化是有,应当不至于立刻玩完。她从床上爬了起来,开门,坐电梯,下楼,走出小区,走到那条高速公路上。自从开始做那个梦,她就不敢从那里经过了。


路上许多人在拥抱,在接吻,但是没有声音,仿佛接吻和拥抱能够抵抗安静,把这些也都变成语言。她继续往前走,感觉自己活在默片里。


路上没有车,也没有人,安安静静,天是昏黄的,黄混着橙紫,极瑰丽。


她慢慢抬头,那张网果然不在白日出现,它是捉不住的,不能被观测,但是在梦中,它无处不在。她张了张嘴,也没有声音漏出来,她这时候才堪堪意识到她也被笼罩在了网中,并未因为毫发无伤而逃过一劫。


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立刻和一个人相爱,用以抵抗这种孤独。一种绝对的孤独。因为无法被证明,而无法逃离。


她想到了一些词语,分别是:海洋。荒原。孤岛。


然后是:自由。


接着她又想到孤独,她闭上眼睛,黑暗笼罩下来,但是她的眼睑之下并未出现那张网,没有再次于黑暗与梦中到来。她意识到那张网已经落入她的胸腔之中,她找不到了。就在这当儿,一股冰凉落下她鼻尖上,叫她吓了一跳,她眨眨眼,这才晓得是落雪了。雪也是无声的,正适合在这时候来,雪覆盖了海洋、荒原、孤岛。雪无处不在。她走进雪中,走进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,在雪的尽头,银装素裹的尽头,白色的尽头,银色的尽头,在虚空和无可言说之中,看见那网。








END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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